浸泡行 者 摄
□ 欧小莎
小满节气前两天,母亲打来电话:“过几天就是农历四月初八了,后山的紫蓝草长得很好,拿来做紫色糯米饭,颜色一定很漂亮。做好了,我给你寄点。”
在老家,农历四月初八吃紫蓝草糯米饭,是约定俗成的事。五色糯米饭是“三月三”的标配,可紫色糯米饭也常去串台。不过在我的印象里,紫色糯米饭是农历四月初八必吃的食物。紫蓝草,又叫红丝线、山蓝,味甘淡,性凉,核心功效为清肺止咳、散瘀止血、清热化痰。它不仅能入药,还是染制紫色糯米饭的染料。把它成捆地挂在家里备用,整间屋子就充满淡淡的花香。凭着这有迹可循的味道,我常常问母亲:“妈,四月八到了吗?”母亲的回答总是:“是的,到了。”我好奇,常守着看妈妈把这捆青藤放进锅里。火力全足之后,锅里沸腾起黑紫色的水,升腾的水蒸气仿佛把空气也染了,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气。等水温降到不烫手,再倒进备好糯米的盆子里。浸泡了一个晚上,每一粒白糯米都穿上了紫袍子。第二天的早晨,从一锅盈紫的糯米饭开始,这是妈妈每年农历四月初八例行的活儿。
临近这个节日,老家的集市就热闹起来。人多了,还会涌现出一批批“青鸟”。采购的人群来来往往,悬挂在摊位上的“青鸟”被气流搅得飞向东又飞向西,好像天空都被拉低了下来。这些“青鸟”是用绿色蒲草紧密编织成的,惟妙惟肖。小而尖的喙,蒲草坚韧的草骨相互弯曲,架出圆润的身躯;轻薄的草片相互折叠,一层紧接一层,身上整齐地呈现出像羽毛的纹理。所有的蒲草都在尾部收拢,长长的草尖延展向后,小小的“青鸟”带着凤尾一般飘逸的尾巴,着实可爱。这个节日里,爷爷每年的“规定动作”就是赶早去集市采买。等我放了学,远远就看见家门口悬挂着两只“青鸟”。“快吃糯米饭,吃饱了要带着它们去‘布谷’。”“为什么吃饱了才能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呀,今天你是小布谷鸟。”爷爷一边说,一边把“青鸟”握在手里,从尾巴收拢的地方灌进紫色糯米饭。糯米饭密度高,黏性又足,吃了一碗,我吃饱了,“青鸟”也吃饱了。它的肚子变得沉甸甸的,愈发扎实饱满,样子也神采奕奕起来,看着充满了力量。爷爷抓着它身上的吊绳,架起手臂,举在半空,它凭借自身的重量,绕出一圈圈轨迹——真的飞起来了!另一只也灌好之后,爷爷将它们分别拴在专属于我的那根“小孩扁担”两端。两只“青鸟”蓄势待发,爷爷满意地看看它们,又笑着看我:“你挑在肩膀上,一边跑,一边叫‘七块八块’——就是我们壮话‘七个八个’的意思。别人要是问你话,你就只答‘七个八个’。跑到村子里的每一条巷道,都跑遍了再回来,知道吗?”说完,就把这副担子交到我肩上。按照惯例,这时候本该写作业的,眼下暂时逃过一劫,我自然满心欢喜:“好的!”于是,我和“青鸟”一起被放出了笼子。爷爷刚才说了什么?“七个八个!”跑哪儿去?“不知道,七个八个!”我跑到表弟家门口,隔窗喊一声“七个八个”,屋子里也传来“七个八个”的回应。接着,一担“青鸟”飞了出来。我们两个再去找别的同盟,一路叫着“七个八个,七个八个……”年年如此。其他小孩的父母也早已备好,一担担“青鸟”从屋子里飞出来,“七个八个”的队伍越拉越长。我们要跑去哪里呢?“不知道啊,七个八个!”村子里,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个时节,布谷鸟也在“七个八个”地叫个不停。长大以后我仔细分辨,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小时候是在模仿它们的叫声。我倒十分好奇,农历四月初八的习俗究竟和布谷鸟有什么联系?按大多数地方的经验,布谷鸟常出现在春耕之初,可农历四月初八时,稻田里早已禾苗青青,这时候还能听见“七个八个”,实在令人费解。不过,也没有谁能够给出一个答案。
参加工作后,我偶尔会在农历四月初八回家,吃紫色糯米饭。有时会看见布谷鸟停在树梢上叫唤,但大多时候,它们只是掠过上空,带着“七个八个”的声音飞向远处。现在回想,有的滋味和事物要用一生来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