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之勇

作为一个曾经的报人，我常常关注《防城港日报》副刊版面。看到前同事或好朋友的作品，便有见字如面的亲切感。看到陌生名字的一般从略。不过，看到好标题好文章，一下又记住其人其文。韦吾尔及其散文《墨绿的时间》（见2026年3月18日《防城港日报》第三版）便是其中之一。

我读了《墨绿的时间》三遍。如果仅从第二段开始，我可能感觉不到作者才是一名大一学生。因为往往是到了一定岁数、人生经历若干沉淀之后，才会发出时光如水逝者如斯夫之类的慨叹。

但作者却“有一种时间‘供大于求’的富余感……要是能把我发呆和浪费的时间赠给父母……，那该有多好。”这是一份独属大一学生对于时间存在的感受。文笔幽默，富有情味——虽然给父母赠送时间只是一种无法完成的假想。

这个微信秒通、高铁飞速的时代，是最考验人。特别是考验年轻人耐性的时代。但凡家境相对富裕的年轻人，出门交通，能搭飞机的，一般不会搭高铁，能搭动车的，不会乘绿皮火车。作者选择了绿皮火车，从桂林到南宁不叫长途，也算中途。

当下，众多旅客出行乘绿皮火车也是寻常事。不寻常的是，作者将这一寻常出行写出超越自己年龄的感受。作者来自有动车的城市，很少乘坐过绿皮火车。而上大学前，也从未搭过两个小时公交车的经历——但这个经历，正成为作者四年大学生活中的日常。

作者适应慢行，其实也有一个过程。“可与首府南宁相比，最让我耿耿于怀的，便是没有地铁。我出行的大半时间，都耗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里。”记得木心有一首诗《从前慢》，其中有两句“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那个时代的慢，如今早被高速直达的交通、弹指可见的通信速度所取代。《墨绿的时间》难得之处，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快中取慢，以慢制快。而慢中才有观赏、有观察、有体悟。

“那天人不多，进站很顺畅，耳边只有几缕闲散的聊天声，有种意外的冷清感。可往候车室里走去，嘈杂声渐渐袭来。”

“候车室里暖烘烘的……满脸胡子的外国人在整理行李，情侣凑在一起拍照，一家几口人聚在一起闲聊……检票通知、闲聊、小孩的呼叫声灌满大厅。我想，这大概就是老师所说的‘活人感’吧。”作者观察得仔细，至少写出桂林车站的一个特点：老外多。

“一列火车静静地停在对面的站台旁。墨绿的车身有些发暗，像一件旧外套。阳光洒在上面，散发出暖暖的反光，那反光仿佛也有些陈旧……”在高铁时代，绿皮火车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这样的感觉被作者特别留意并细心捕捉到。“记得检票员在车票上‘咔嚓’地剪个小口，仿佛为接下来十几个小时、慢悠悠的旅途剪彩。”这是作者独特的、精妙的比喻。“高铁贴地飞行般呼啸而行，窗外景色一一闪过，旅途时间被成倍缩短，就像加速了的时光。”一慢一快，有了对比和反衬。“就让那些纸质车票，静静地留在旧时光里吧……”有点少年老成的慨叹。

绿皮火车的慢，让作者变得从容、松弛。其所见所感，细微、细致而别致，却始终围绕时间这一核心。“阳光打在玻璃上，明明灭灭地。散落的民居和成片的绿意慢慢铺满车窗外。穿隧道时，车窗变成了一面黑镜子，能清楚照见自己……不过，这样的时刻也挺好，就像躲进时间胶囊里，不用思想，不用回忆……慢慢地，我就睡着了。”

“窗外，城市的灯光愈加密集……我知道，我的墨绿色之旅，告一段落。”“以后的某次或若干次出行，我可能仍会选择绿皮火车，不仅仅是为了让时间慢下来。”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作者通过乘坐绿皮火车，让自己曾经的“耿耿于怀”得以释怀。

读过不少人写绿皮火车，笔者几乎记不住标题，但《绿墨的时间》这一标题让我过目难忘。时间是什么颜色？因为乘坐绿皮火车，作者从而给它以“绿墨”的定义。像是即兴，又似妙手偶得。绿墨的“色语”是沉着、从容、恬静、自然。

学生写散文往往带有学生腔，但《绿墨的时间》让人丝毫感觉不到。作者思想无拘，触角独到，笔法洒脱，语感流畅，整篇文章意韵隽永。一篇近两千字的散文，从立意、语言、结构，已显示作者相当的创作功力。后生可畏，未来可期。

掩卷之后，既是悦读，也是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