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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27日

“这些诗就像知己和旅伴”

——读雷蒙德·卡佛诗集《我们所有人》

□ 韦 佐 文/图

“三条肥美的鲑鱼/游在静静的水潭里/……这些鱼就应该/是这样/一直浮游/在清水里”(《写给海明威和W.C.威廉斯的诗》)雷蒙德·卡佛回文似的这几句诗,让我读了又读。

卡佛不是写鲑鱼,而是借鲑鱼引出海明威和威廉斯对于鲑鱼的态度:一个想要吃鱼,一个却要让鱼一直浮游着。两人态度截然不同。“但他们/讨论着,/消失在/渐渐暗淡的松林/和田野,和天光里”。并一起“走向那河流的上游”,成为两条洄游的鲑鱼。此诗极像中国式的一桩禅宗公案。这是我喜欢卡佛诗歌的理由之一。

起初,我多次默念着“是这样/一直浮游/在清水里”这三行诗,脑子里竟然冒出“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江南》)的诗句来。卡佛诗中的鲑鱼像一幅动图,而其句式像威廉斯的《红色手推车》。《红色手推车》被诗评家认为几乎不传达思想和意义,不暗示,不象征,什么都不表达。卡佛的“这些鱼就应该……”这句,却借威廉斯之口替代自己表达了。

当代小说家们极熟悉并推崇卡佛,其中有不少早已收他为关门师傅。卡佛被誉为“美国二十世纪下半叶最重要的小说家”和小说界“简约主义”大师,是继海明威之后美国最具影响力的短篇小说作家。他于1988年逝世,仅活了50岁。但小说家的盛名,曾一度遮蔽了他的诗歌成就。而卡佛本人曾坦言,他更珍视自己的诗歌。

所幸的是,不到10年,卡佛的诗歌引起英美文学界的更多关注;不到20年,又被更多中国读者所喜爱,是因为得以赏读卡佛诗歌全集《我们所有人》(全四册,南海出版社 2025年12月出版 舒丹丹译)。全集收入卡佛诗歌300余首,创作时间跨度为30余年。亦即说,卡佛开始写诗时尚不足20岁,比较早。

全集分四册,分别为《火》《水流交汇的地方》《海青色》《通往瀑布的新路》,如更简单概括四册诗集,就两个字:水、火。仅从书名上,就大致体现了卡佛所师承的诗人前辈之一的威廉斯提出“要事物本身,不要概念”的创作原则。卡佛所写的不是水火或自然景象,诗中记录更多的是他的日常生活及生活背后的沉默和隐秘的情感。“卡佛最好的诗就像他短篇小说的缩影”,这是评论界对于卡佛诗歌的共识。卡佛的第二任妻子——美国当代女诗人苔丝·加拉赫说,卡佛诗歌“就像知己和旅伴”。卡佛的诗歌很好读,它不玄幻,不艰涩,不突兀,不声东击西,有些甚至像小说细节,充满戏剧感和画面感,让人有如老朋友或老邻居般亲近。苔丝作为卡佛后期诗歌的第一读者,她的感受无疑是最直接而准确的,虽然两人共同生活才10余年。

那就来读读全集里较少见的爱情诗中的一首吧。“假如我说‘夏天’,/写下‘蜂鸟’这个词,/装在信封里,/带下山去/投进邮筒。你一打开/我的信,就会回想起/那些日子,还有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蜂鸟》),夏天和采蜜的蜂鸟,用以比喻爱情的热烈、甘甜与芬芳。但由于身体的原因,卡佛或许意识到他所给予妻子的爱不会那么长久,于是让自己的诗歌和信件伴随爱人走完一生。卡佛说过:“我开始写东西的时候,期望值很低。在这个国家里,选择当一个短篇小说家或一个诗人,基本就等于让自己生活在阴影里,不会有人注意。”当已经有人注意到他的时候,他自己还来不及享受名声带来的红利。

“在这里我的自信跌落。我失去了/方向。格蕾女士牌鱼饵/航行在翻涌的水面上/。我思绪/纷乱,像河对岸的空地上/翎毛高耸的松鸡//突然,像得到信号,那些鸟儿/沉默地飞回到松林里。”(《在科威克河上带着伸缩鱼竿》)卡佛写河流写垂钓诗有不少。垂钓时,他竟然能“看见”自己像“翎毛高耸的松鸡”般纷乱思绪,但很快被流水抚慰。他借飞鸟归林,表达了自己情绪转为沉默、平复的变化。

第一册《火》里,呈现最多的还是河流。“这个下午的密西西比河——/时而涨潮,在烈日下翻腾,/时而落潮,在星光下泛起涟漪,/致命的暗礁诱捕着往来的/汽船——/这个下午的密西西比河/从未这么遥远。”(《特拉维夫与〈密西西比河上〉》),此诗不是写河流,而是借此向文学前辈马克·吐温致敬。

全集里多有写亲情的诗作。如第二册《水流交汇的地方》里,“今早我浪费了时间,深感羞愧。/昨晚睡时想起了爸爸/想起过去我们常去钓鱼的那条小河……/河水催我入眠//……/我想把手伸进清澈的水里。/像父亲那样。一次又一次”(《高架桥》),此诗看似平淡,却不露痕迹地隐藏着巧思与深情。

父亲已逝,卡佛将以什么方式来表达怀念之情?在河边时,“把手伸进清澈的水里”,这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动作。卡佛重复这一动作,用以怀念自己的父亲。我每次切牛肉苦瓜时,会默念一句“牛肉炒苦瓜,好吃不过它”。这是父亲在世时,每次切牛肉苦瓜时,必念这句“厨语”。

毕竟是小说家的诗作。第三册《海青色》里,不少诗歌呈现着小说的趣味。“她给了我车子和两百/美元。说,再见,亲爱的。/保重,听见了吗?/二十年的婚姻/就这么多/……她再没有什么/可以希望。”(《希望》)活脱脱的电影场景里的一个画面。标题为《希望》,最后却没有希望。看似轻松戏谑,却又辛酸无奈。或许两人分手,会有新的希望?

诗人写诗基本上没有计划的,除写史诗和长篇叙事诗。因此,卡佛的四册诗集,似乎也无法按内容去归类。就像第四册《通往瀑布的新路》,如从中抽出几首,一般读者也无从分辨它们出自哪一册。

有一点或几点相近的,那就是卡佛在每一册里,都写到他喜欢的文学前辈,特别是诗歌前辈,并引用他们的某一首或几行作为开篇,像简洁的序言。如《通往瀑布的新路》直接引入两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切斯瓦夫·米沃什的《礼物》、雅罗斯拉夫·塞弗尔特的《伤感图画》作为开篇。或在册子当中,还插入不少其他诗人的短诗,如亦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的。

“大海由蓝色/变成了橄榄黑。//我睡下,望着闪电从亚洲/跃起,//我的爱人扰醒,呼吸,/重又熟睡,//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然而/也属于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卡佛作此诗前,插入了塞弗尔特的诗,是有别有寓意的。塞弗尔特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以写爱情诗著称。卡佛的闪电从亚洲跃起,多么奇崛而跨越。但这是一首安静之诗。不管多么亲爱的两个人,每个都有自己的世界。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一整天他像机车一样工作着。/我是说他在画画,画笔的笔刷/像钟表一样来回。……/他像片树叶一样颤抖//……闪电像记忆、像启示一样/劈裂天空……”(《画家和鱼》)这首诗里,且不谈它的主题,单是密集的比喻就足以赏读。塞弗尔特最为倚重的修辞就是比喻。他说过“一个惊人的譬喻的价值胜过/手指上的戒指”。此诗是卡佛向塞弗尔特致敬之作。

卡佛的300余首诗作已足够丰富。正如苔丝所说,诗歌就像河流,是得到认可和治愈之地。卡佛的诗歌会让很多读者感同身受。在卡佛诗中,我们读到的不仅仅是卡佛本人,也读到了很多人,包括自己,甚至是“我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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