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小远
唐丽妮的新书《请叫我蓼青》出版了。我认真品读，发现她小小的身躯下竟蕴藏着大大的能量，且书写很有特色。
以细腻文笔描写大工业风，是唐丽妮这本小说集的特点之一。唐丽妮有着工业从业者的真实体验，工业风、大厂元素的呈现，如工厂的场景、各类机器、工作流程、技术细节、人物性格等等的描写，具体、细致入微，仿佛让人看到老厂被时代洪流裹挟前行的步履。比如在《水南风吹起》这篇里，就有很多工厂场景的描写，车、铣、钻、绞、镗、磨……送料、检验、工艺、技术、运输……环环相扣，机器连轴转，工人三班倒等等。
唐丽妮的文字细腻，如其人，但又充满了力量，是一种扎根生活，从底层迸发出的力量。她写老厂人，写老厂下岗工人的生存状况。如《请叫我蓼青》里，老厂女工蓼青下岗后摘野菜、在老厂边种菜、捡废品去卖，并卖苦力替儿子还债等等，以自己的勤劳、果敢、刚毅支撑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蓼青说，上天还是有眼的，不会让人没活路的，只要你一双手不懒惰。又如《红枫女人莫老爷》中的主人公是“我”的奶奶，外号“莫老爷”，她不姓莫，因电影《刘三姐》里的财主叫莫老爷，而那时“我”的奶奶大富婆的名声已在云端上飞，还获得省里的表彰，所以大家就叫她“莫老爷”。就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我”的奶奶就当上老厂大院里的居委会主任，有胆识有才干，取得傲人的业绩。不识字的她却一心想着赚钱，她克服重重困难，带领大家办实业致富。当年建的那些楼房、罐头厂、食品公司、文印部、饭店、旅馆，招招都出彩。那个熬过了战火，熬过了大饥荒，熬过了动荡岁月，在人生秋天里，蛰伏多年的奶奶能量瞬间大爆发，“嘭”的一下，就像枫叶红得满山满坡了。《水南风吹起》里，对检验工展戍而言，也许拼命工作是释放，是痛苦消解，他可以从中获得平静，获得能量。而返修工老吴，经常加班，他有个得了尿毒症需要透析的儿子，他得努力工作。老吴说，电光石火，倾心一恋；他还说，电火花加工技术就是腐蚀，爱它，就蚀空它，翻到另一面，看到另一面的世界，便是通透。最后，老吴触电身亡，便是那电光石火的最后一击，抵达了最后的通透。还有一些痴迷是因为热爱，如《刺眼的白瓷碎片》里老厂的装配工老万，痴迷于汽车修理，他认真学习钻研，期望有朝一日能无所顾忌地修车，让车重新拥有车的尊严。这些在时代变迁中的底层人物跌宕起伏的人生在书中得以呈现。
在人物形象的刻画上，小说集注重意象的表达。如《雪落》中描写伤疤女人，黑瘦的脸，怪异的蓝色半框大眼镜，干枯的嘴唇，没有毛孔的伤疤手臂，扭曲的指甲，鬼魅的笑，那种枯木似的、幽幽的、巫气般的意象反复出现，也成了笼罩在人们心头的疑虑，这女人到底是谁呀？连雪蔓都疑惑，她是人还是巫？很想去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又如《鲸鱼与藤壶》里的京林，他在工作中是先进的、优秀的，专业过硬，在加工车间人称其“刀郞”。工友都说“刀崩了找刀郞”，但他是个离群索居的人，性格阴沉、忧郁，也许是童年的独孤、伤痛给他心理阴影，他的精神是压抑的、痛苦的。一如庞大的鲸鱼甩不掉吸满其腹部的寄生藤壶，而藤壶又是一条鲸鱼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深深痛苦。
在叙事结构上，唐丽妮的文章开头总能抓住人的眼球，让人有往下读的欲望。一个好的开头引发好奇与思考，如《请叫我蓼青》，开篇是大宝惊慌失措想要逃跑的画面，会引人遐想：他是逃犯吗？后面才写到是放高利贷的追债来了。又如《红枫女人莫老爷》开头就展现了两方对垒的画面，可等架势摆起来后却画风一转，莫老爷一句话也没说，突然走了，甩下一句“命数”。又如《剌眼的白瓷碎片》的开头一句“事情就坏在那瓶酒上，那不是普通的酒”，这酒怎么啦？看完才懂，都是这瓶酒惹的祸。其中有小人物的努力与梦碎，有因嫉妒、猜疑而打破的美好生活节奏，有在利益面前的变脸等等。
在文章脉络上，唐丽妮的小说往往有很多条线穿插进行，时不时埋下伏笔，时不时又隐隐约约地浮出一点水面，但又没有点明，常常扑朔迷离，吊着胃口，让人忍不住一步步探究下去。比如《水南风吹起》中，一条线是展戍一直想要探究老吴的死因，一条线是小鸢的死一直是缠绕于展戍生活与心间挥之不去的伤痛。
唐丽妮的文章还有着悲悯的情怀。如《红枫女人莫老爷》中那个大刀阔斧的“莫老爷”有着一颗慈悲的心，对纵火烧她旅馆的那个女人以德报怨，把自己多年的积蓄一分不剩地拿来给这个女人治病养伤，帮他们找回失散的女儿，并资助她女儿读书。如《白月亮》中，小七离婚后还无微不至地照顾植物人前夫直至其康复。又如《雪落》里那个在雪地里救了绝望轻生的雪蔓的客栈房东，他骗了她，他把雪落客栈交给她，不是为了帮儿子卖茶叶，而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客栈房东还把二楼整一层楼六间客户作为给像雪蔓这种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准备的爱心客房，而雪蔓也依样画葫芦将这样的善举持续下去，无论多难都没有取消过，伤疤女人每次就是住这样的客房。甚至那个坐过牢又伤病缠身的伤疤女人，却要想方设法阻止患癌的雪蔓轻生，这些普普通通的人身上，闪耀着人性的善良之光。
这本小说集没有宏大的叙事，而是以独特的视角去反映现实，通过普通人物的努力，以及压抑、痛苦、挣扎、麻木、彷徨，甚至是绝望的描写，贴近生活；通过对生存、生活的思考，剖析人性，挖掘人性的坚韧品格。唐丽妮用女性柔软细腻的笔触充满力量地书写时代的变迁，值得深入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