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苑广阔

父亲年轻时是个木匠，指尖常年浸着木屑的清香，对树木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深情。那些经他巧手打磨的木料，总能褪去粗糙，变成温润实用的家具，也藏着他对生活的热忱。有一年，村集体的山林对外承包，父亲有幸揽下了一片不大的山林，那片草木葱茏的山林，成了他心中最珍贵的念想，也成了他木匠事业的根基。

彼时政策明确，山林承包者可按政策规定采伐利用山上的林木。父亲循着自己的木匠手艺，开始合理伐木，将一根根原木打磨成桌椅、橱柜、嫁妆与寿材。他的手艺精湛，榫卯咬合严丝合缝，漆面光润可鉴，十里八乡的人家，凡有婚丧嫁娶之事，总会登门请他做活。若是包工包料，父亲便从自己承包的山林里选材，每一棵被砍伐的树，都被他赋予了新的生命。

我常常看见，父亲伐木归来，一身尘土，却总不忘从堂屋抽屉里取出一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笔一画地记录着什么。一次趁家里无人，我好奇地翻出本子，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某年某月某日，伐白杨两棵；某年某月某日，伐洋槐两棵……字迹朴实有力，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我原以为，这不过是父亲怕自己记混砍伐数量的普通台账，直到来年春天，才读懂了这本小本子的深意。那时，父亲领着我，揣着小本子去赶集，在苗木摊位前，他对照着本子上的记录，一一挑选树苗。我赫然发现，本子上砍了一棵白杨，他便买两棵白杨苗；砍了两棵洋槐，他便买了四棵洋槐苗……阳光洒在他鬓角的碎发上，他捧着树苗的模样，眼里满是对山林的期许。

岁月流转，年复一年，父亲承包的山林非但没有因砍伐而荒芜，反而愈发郁郁葱葱，树木长得比以往更加挺拔粗壮。这片山林，成了父亲木匠事业取之不尽的宝库，也成了我们家最坚实的依靠。二十多年前，我们家住了几十年的土坯老屋日渐破旧，再也无法遮风挡雨，修建新房成了全家的头等大事。而盖房所需的所有木材，都来自这片山林，仅此一项，就为家里节省了几千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村里人提起父亲，无不竖起大拇指，称赞他有眼光、有远见。父亲却只是笑着说：“种树是为了用树，可只砍不种，再多的树也有耗尽的一天。现在砍一棵，种两棵，山林才能生生不息，我的手艺，也才能一直传下去。”这番话，当时的我们似懂非懂，直到长大后，才真正领悟其中的深意。

父亲的话，如同种子，在我们兄妹心中生根发芽。长大后，我们各自成家，始终记得他“砍一棵种两棵”的道理，在家庭经济上，始终秉持量入为出、勤俭持家的原则，从不寅吃卯粮、铺张浪费。我们兄妹三人的家庭，虽没有大富大贵，却也过得安稳踏实，即便遇到突发状况需要用钱，也总能从容应对，这都得益于父亲的言传身教。

后来，父亲年事已高，放下了手中的木匠工具，也将这片山林还给了村集体。彼时的山林，树木繁茂，比当初承包时多了好几倍，村集体也因此多了一笔宝贵的财富。父亲用一生的坚守，不仅守护了一片山林，更教会了我们，做人做事，要懂得取舍，懂得长远，唯有心怀敬畏、懂得回馈，才能行稳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