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世仙
在上思长大的70后、80后、90后的记忆里,总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猪油拌饭。那是童年最奢侈的美味,也是父亲留给我们的味道。
小时候,日子清苦,家里饭桌上,难得见到荤腥。在村里,逢着下雨天,或是农闲的时候,父亲会邀几个好伙伴,凑钱跟村民买头猪来宰,然后在村里卖肉。说来也奇怪,每次宰猪都卖不完,许是父亲故意留些肥肉和碎肉。那些卖剩的边角料,却是我们家改善伙食的指望。
天刚蒙蒙亮,母亲已在灶台前忙开了。大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像开了一锅白莲花。母亲拿勺子捞出一两碗干饭,留着给我们做猪油拌饭。父亲呢,把那块肥肉切成小丁,放进烧热的铁锅里。“滋啦”一声,猪油慢慢往外渗,厨房里,很快就飘满了油脂的香。我们兄弟几个围着灶台,眼巴巴地盯着肉丁在油锅里翻动、缩小,最后变成金黄酥脆的油渣。
父亲捞出几粒油渣,给我们解馋。刚出锅的油渣,烫得很,我们顾不得吹凉,就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嘎吱”作响,满嘴是香。父亲笑着骂我们“小馋猫”,手却没停着,把刚炼好的猪油连油渣一道,浇在热米饭上,再撒上少许盐,拿筷子飞快地拌匀。被猪油润过的米饭,粒粒油亮,泛着馋人的光。那香气,直往鼻子里扑,让人顾不得烫嘴,只想赶紧往嘴里扒。
我们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米饭的软糯、猪油的醇厚、油渣的酥脆,搅在一起,尝一口,那滋味真是说不出的满足。什么菜都用不着,一碗饭下肚,从头暖到脚,连屋檐滴答的雨声,都听着顺耳了。父亲总站在一旁,看我们狼吞虎咽,嘴角挂着笑,眼角却悄悄泛起亮光。他不吃油渣,老说自己牙口不好,把最香的油渣,全让给了我们。
日子就这样过去。我们兄弟几个,像巢里长大的鸟,一只只飞走了。进了城,也吃过些好的席面上的菜。可无论吃什么,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后来才慢慢想明白,那些饭菜里,没有父亲守在灶台边的身影,没有那碗烫嘴的、油汪汪的猪油拌饭,也没有那些清早和黄昏……
人到中年,我也时常去菜市场,挑一块好肥肉回来慢慢熬。油是熬出来了,白白的,凝在碗里,可怎么也闻不到当年那股香了。想来,不是油变了。是那碗饭里的东西,再也凑不齐了。那碗饭里,不光有猪油和盐巴,还有父亲那双粗糙的手,有他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那碗饭里,装着的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和一片父亲用他从不言说的辛劳,为我们撑起来的天。美食家蔡澜说:“谷类之中,白米最佳,一碗猪油捞饭,吃了感激流泪。”我想,他大概也吃过那样一碗饭吧。
一直忙着工作,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父亲,他就走了。可那碗猪油拌饭的香气,却一直留着,留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